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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来转载一篇——某传奇同学的日志
2008-08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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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因为什么,睡了一觉起来,菜菜的眼睛忽然肿了。她叫嚷着让我赶紧过来看,左眼皮外侧乌青地一小片,隆起到鼻梁的高度,漂亮的双眼皮已经消失不见了。她同事说可能是让蚊子咬的,这让我一阵惶恐,因为头天晚上我确实把窗户大开,而且笨到没关纱窗。过了一天,肿得更厉害了,肿胀起来的高度几乎要到鼻尖,颜色也已经由乌青变成乌黑,就像挨了一记重拳。无论是蚊子之说还是我坚持认为的休息不好之说都站不住脚了,还是直接去医院。
一听说去医院,菜菜的心情骤然跌到谷底。她从小体弱多病,对医院有浓重的心理阴影,但此刻更让她害怕的,是要带着这么样的一只眼睛出门。我按照男人的思维劝了一句,说这没有什么必要的吧。菜菜愠怒地说,你哪知道,这对于女人来说那么重要!
想想也是,没有女人这种看似神经质的敏感,男人们在街上也许就很难发现美了。更何况,女为悦己者容,除此之外,菜菜许是也不愿意带着有瑕疵的面容跟我并排走在街上,怕污了我的面子——这拐弯抹角的温情,菜菜平时懒得跟我这榆木脑袋详细解释,但说过那么几次,我也明了在心。正洋洋得意于我在菜菜心中的重要,发现她早已用餐巾纸包了一边眼镜,眨巴着那只好眼在门口等着我了。
这是仲夏的清晨,前一天的热气刚刚伏了地,微风抚面,凉爽清逸。北京城还没睡醒,那些聒噪的、拥堵的、匆忙的、压抑和沉闷的,都还在打着呼噜。近处是琴键一样高低起伏的平房和矮楼,稍远能看见高音谱号一样的摩天大厦,还有五线谱一样的巷子、斑马线、和车少人少的马路,这是杂乱的生活乐章开始前的宁静序曲。虽是去看病的路途,我也想怀着清凉的心情慢慢走上一段。
菜菜却显得匆匆,慌忙地躲避着每一个路人瞟过来的惊异眼神。其实,菜菜是搞表演的,早已解放的天性让她平时显得大大咧咧,古灵精怪。一次一个不相识的女孩一边吃香蕉,一边迎面朝我们走来,前一句还在跟我讨论别的事情,就要与人家擦身而过时,我的菜菜竟脱口而出:“我也要吃香蕉!”那女孩一时惶恐,不知是该把那半只香蕉递给她呢,还是赶紧一口吞下,步子趔趄了一下,才低头快步走了。但一涉及仪容,菜菜往往就特别重视起来,尤其要是俏脸上有了些痘痘或者眼袋之类,是绝不会出来见人的。由此我想,女艺术家、女政治家、女诗人、女什么之类,第一身份都是女人,在其让人高山仰止的社会身份背后,决定其归属的还是这个“女”字:这个“女”字,对于男人来说,大概就意味着被爱和被呵护,第一要务,怕就是要接受和理解女人的虚荣心了。想到这里,我于是殷勤地提议,还是打车走吧——果然,菜菜忽然喜笑颜开了。
身上没有现金,所以不得不先去取菜菜前一天刚到的工资汇款。刚刚参加工作不久,菜菜的汇款地址还在学校,车是进不去的,这一段,只得走着了。好在学校放假,又逢奥运,校园里没有多少人,她也能够跟我一起,走得坦然。
走了一段,菜菜说,一直用一只眼睛看东西,这好眼也疼起来,而且头晕,不如干脆两个眼睛都闭上,让我带着走。我于是拉起她的手,将我俩的手指扣在一起,并让她紧靠着我的肩膀,就这样往前走去。
从宜园到静园,路上几乎没什么人,只有些起早的老头、老太太:有独自散步的,有手挽着手坐着的,还有三五成群唱些小曲、打打太极的——生气勃勃但不吵闹,这在我在人大的记忆里是十分久违的,也许这样的气氛才配得上前辈取的“宜园”、“静园”这些好名字。我跟菜菜扶手前行,两个人用一双眼,一路看到的全是这些让人不禁想到永恒的画面。看到菜菜与我相携,许多老人都朝我们投来关切的目光。有一位拄着拐的老人,还停下来远远地向我说些什么,从嘴形来看,似乎说的是,“眼睛,可是要注意啊。”看老人的神态样貌,许是已经孤苦一些时候了,不知他看见我们两个后生这样相扶着走路,心中会作何想。人之老矣,德也无涯,善也无疆,我不语地朝他微笑,心生感动。遥想到我行将就木之年,再与菜菜携手前行的情景,七月的晨风更为清冽舒爽。
感觉得出,菜菜十分信赖我,但仍有些害怕。经过一片树影,她忽然低下头来,前面空旷旷的一片,她却好像要钻过什么东西,样子十分滑稽。原来因为眼睛闭着,她只能感觉到光的明暗变化,进了树荫,还以为前面有横着的竿子,于是才急急地要往下钻。这场景把我乐得不行,菜菜却带着些撒娇地嗔怒了,说我不该嘲笑病人,并且要求我带着她走人行道上面有一条条凸起的盲道,同时,将我的手攥得更紧。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,却让我心头顿时腾起神圣的骑士精神,我于是殷切地扶着她,引导她跨上台阶,走上盲道。
我们经过“情人坡”。那是人大学生自己想出来的一个名字,指的是一道仿古的长廊外长着葱葱绿草的一个小丘。往往从黄昏时分到夜幕降临,再到幽月东升,上面都会并肩坐着些男男女女,大概都是在彼此朦朦胧胧的时候,做些吹晚风、看日落之类的浪漫事情。我跟菜菜也是在这里相识的。那是三年前,杨絮将要飘尽的晚春时候。一晚,我跟朋友来到这坡上弹琴唱歌,有些心事,直到半夜也不觉倦怠。正好被当时有夜游爱好的菜菜遇见了,所谓缘分,所谓一见钟情,就是简单如此。我唱了些歌给她听,她眼里有一些荡漾的东西,和着音乐,晶亮如萤火虫的舞蹈。跟所有象牙塔里的故事一样:我们然后躺在草地上,看星星。我看着她乌亮的眼眸,如同在浅海里游泳,不禁问道:“有没有人告诉你,你很美?”之后,我和她的手合在一起,伸向星空,正如泰戈尔的诗:“黑夜啊!你的美,正如一个少妇,她关上了灯。”
另一段关于情人坡的记忆,是在我们的爱情碰到危机的时候。有自以为是的人说过,爱情的生命期不会超过两个月。这大概是因为,男人跟女人并不同体,相互理解起来十分困难。而且,许多人在谈恋爱的时候,既不抱着必须走下去的信念,也不抱着改变自己的态度,往往寄希望于遇见从表到里都所谓“合适”的人。最后,要么直接分手,要么持续地冷淡。多爱的一方会觉得没有回馈,少爱的一方又觉得有许多束缚,日积月累,一个疲于奔命,一个不堪重负,终得不欢而散——爱情的王座之下,都是些进退两难的可怜人。那一年的冬天到来时,我跟菜菜似乎也中了这个魔咒。
简单说来,我俩的矛盾是,她嫌我不够专一,我嫌她不够坦荡——这也是几乎所有恋爱中的男女面对的共同问题吧。我是比较恋旧的,写过一些怀念过去的文字,很大篇幅,都记录着菜菜以前,我跟那些南方姑娘的旧事。菜菜一直对此耿耿于怀,而我则恼恨于她的小心眼。长此以往,许多话就不说给她听了。但她又是极其聪明的,我跟那些人的聊天记录、邮件、短信之类,往往隐匿不了几天,就都被她辗转发现。其中多少有些让她伤心的话语,我隐匿的举动也让她觉得败坏,我则又责备她侵犯我的隐私。这样一来二去,两个人都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,直到彼此间的信任荡然无存。
一晚,菜菜又和我相约来到情人坡。在她的长风衣里,隐约显出艳红的颜色。原来,她新买了一件漂亮的衣服,特意隐秘地穿出来,想让我惊喜地看到。而我,却是想要在那晚说分手的。一通不温不火的聊天之后,终于还是有许多顾忌,没有说出口。等各自回了宿舍,我想着过往的种种,最初的甜蜜过后,全是些平淡中积郁下来的苦恼情绪,对爱情忽然灰透了心。于是,不容自己有为难的时间,很快地写了分手的短信,发过去了。很长时间,菜菜都没有回音。
已是午夜,我自己在宿舍走廊里坐着,一根根地抽烟。刚才想过的那些事又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演。没想到分手的短信发出之后,这些恼人的情节却全都在灰蒙蒙里闪出些亮色。难道真是当局者迷么,细细思量,许多事情的选择,都完全出于自我保护或者欲望,并没有从菜菜的立场上考虑过。都知道爱是积极的给予,都会吟诵关于付出和奉献的许多道理,何况我还时常以宽容和忍让自居,为什么在许多时候,就不能退一步呢?那些南方姑娘,无非就是些生命特定时候的光影,记忆深刻的几个画面反衬出的是我与她们真实生活的苍白无力,而我的菜菜,带给我的快乐和痛苦,却是每一分、每一秒都刻骨铭心的!在我以为会一身轻松的时候,心中却一阵阵酸楚,流出泪来。
手机忽然响了。菜菜只说:“今晚,我穿着红色的衣服,是想要嫁给你的。”我泪如泉涌。把恩怨放在一边吧,把是非放在一边,此刻,只有这种被拯救的感觉醍醐灌顶。我才知道,对于走下去的信念,菜菜比我要强烈得多。都说女人柔弱和愚蠢,可在爱情的无烟战场,她们却能看透,在男女彼此火拼的背后,那些“不相信”、“太自我”、“倦怠”、“走不下去”之类的消极情绪才是真正的敌人,她们也能勇敢地,跟还对她怀有敌意的伴侣站在一起,并肩作战,甚至即使腹背受敌,也是无怨无悔的。
我们在情人坡一直聊到天亮。我把之前所想到的说给她听,她也为她的小心眼感到自责,觉得应该给予我更多的信任,对于我以前的事情是不应该过度追究的。她说,其实一个女人深爱一个男人,会希望做他身边各种身份的女人:会希望做他的母亲、他的女儿、他的红颜知己、他所有回忆和臆想里出现过的女人,她希望男人的所有情感,都能集于她一人身上。这有些专权的想法吓了我一跳,但我好歹也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在于男女之别了——由来已久的红白玫瑰之说,原来是出于女人们这样的想法。其实男女有许多的不同,对于我来说,只希望在菜菜的心里占据一个相对光明的角落,很多情感,是恋人所不可替代的。一晚上的坦诚谈话让我们了解了彼此的内心所想,套用外交上的辞令,结果是“搁置争议,共同开发”——菜菜如水,我便做成容器的样子吧,把她细腻的情感装起来,以她希望的方式,把我们的爱情塑成一个彼此都满意的形状;菜菜呢,也树立了温温地把我捧住的宽容信念,不再计较那些本是自寻烦恼的东西了。
如此,我们再次牵起手来:情人坡星月如旧,天空不久便迎来灰蒙蒙的晨曦,如同我们。
想了这许多,已经走出很远。一路上上下台阶、拐弯、直行,我始终紧拉着菜菜的手。她也早就完全信任我了,我甚至骗她说前面真有根横着的竿子,她还特别乖地,认认真真弓着腰走了一段,实在是傻得可爱。不久,便到收发室拿到了汇款的单子。
从收发室出来,去邮局的路上,菜菜说要不你也试试把眼闭上,由我带着你走吧。于是我闭了眼,把手交给她。这一路,我们俩人四条腿,就都靠菜菜仅有的一只好眼了。
这时太阳已经上来,空气到了能让人微微出汗的温度。路上多了些人,听声音多是些年轻的男男女女,那些起早的老人们已经回屋,世界变得年轻,朝气但不稳重。闭眼走了几步,这不稳重的感觉更加强烈。
好在有菜菜扶持,心里逐渐踏实下来,十几步之后,终于可以细细体会这奇妙的感觉。菜菜握着我的手,引导我走在一条我只知道去向哪里,却不知道每一脚都踩在什么地方的路上。这很像我们的爱情——白驹过隙,不觉弹指三年,日子像排放在冰箱里的苏打饼干,等到吃完时才猛然惊觉的爱情。
自然想起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名句——世间男女,多数不能完整地把这句诗念透,一般说来,男的愿意念前半句,女的愿意念后半句。往往君子们还在乐不思蜀地享受细水长流,淑女们却已经冷不丁地想要把风景都看透,一段时间之后,恋人们都会遇到感情向何处去的问题。尽管安然度过了所谓“两个月的魔咒”,但躲得过初一、躲不过十五,在我们两周年的时候,菜菜终于把“承诺”提到台面上来。
这时,我们都快毕业,风花雪月的校园生活快要落幕,用朴树的歌词,“生活已经严厉得,像传达室李老伯”。菜菜的心情容易理解,当生活忽然以严厉的姿态在面前零散摊开,爱情的确定性是她此时唯一能够寻求的支撑。与一些人不同的是,菜菜这时追求的确定,更加直面爱情的本质。《奋斗》里夏琳对陆涛说:“如果你一辈子努力,即使穷困,我也还爱你。”菜菜此时的要求,却甚至都不包括要我奋斗的条件,她需要的,仅仅是一个承诺。而我却给不了。童年时候的记忆一直让我对婚姻缺乏信心,另外,作为伪文人,独处、博爱、远走他乡,这一切空空幻想也无时不在考验着我肩负真爱的能力。
理想,在这时成了又一个不安定的因素。菜菜和我都是不甘平凡的人,她的导演梦和我的诗人梦一样清晰有力,很多时候,我们快乐地憧憬着有朝一日,她的剧坊能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上演我所写的剧本。我们相信世间很多自然而然的事情,在新的思路下有其新的意义,我们谈论过生和死,谈论过如何让我们的善良成为生活的漏网之鱼,谈论过快乐和痛苦哪个更加稳定,谈论过千人一面的生活表象下,各自有着怎么样的隐秘,但惟一没有谈论过的,是如何在各自为着需要强烈拷问生活和自我的理想奋斗的情况下,让爱情成为可能。优秀的导演和好女人,优秀的诗人和好男人,这在很多时候相反的两种身份能否集于一身,在我们的青春走到末端的时候,这个问题极其尖锐。
快走到破裂的边缘时,我们选择了像今天一样的方式——闭上自己的眼,把手交给亲爱的伴侣。世界是一个大的肢体残疾医院,我们都是单腿跳着找下巴,或者倒立着蹒跚各处找双腿的人。我们都与众不同,但我们都趋于与众人同。我们的这种趋向,也内含着将别人转化为自己的希望,要实现这样的希望,很多时候,我们必须要让渡自己的一些东西。在一次美妙的谈话后,我们惊讶地发现,原来彼此对立的奇怪想法,竟然相互调换了过来。菜菜不再执着地要求我承诺什么,我则变得务实,愿意踏踏实实地跟她一起经历每一分每一秒——仿佛在寒冷的夜晚同被而眠,拿掉自己并不那么重要的遮掩,盖在伴侣感到最为寒冷的地方,这大概就是爱情让人幸福之处吧。至于理想,我们依然坚持着,任由现实之火,炙烤着一对做着梦的善良鸳鸯,一梦三年。
终于到了医院。经医生诊断,菜菜的眼睛是患了麦粒肿,据说,如果治疗不当,是要留疤的。做手术是比较保险的方法,于是,我一定要拉着菜菜去看同仁医院的眼科。菜菜有些不愿,一是害怕,一是目前我们正生活困苦。我着急地说,身体是最重要的,身外之物,还是要豁达些呀!或者是因为我的焦急而感动,或者是听了劝,想明白了,并不是有钱时候的生活才重要,没钱时候的生活,其实更重要,菜菜终于同意去了。不幸的是,同仁的眼科号早已经挂完。我焦急无措时,菜菜却安慰我,说明天再来,或者,一早起来,眼睛就全好了呢。我只好不放心地笑笑,期待这内心把它看做很大概率的奇迹。
第二天,还在梦里,菜菜又嚷嚷了,说,你看,好很多了,不用去了!我连忙弹起来仔细查看,确实是好了很多,虽然还有些乌青,但肿已经消了不少,看上去,只像画了些眼影,再加上菜菜眼里流露出高兴的神采,反倒显得好看了。我才放下心来,不禁又握紧她的手,她倒抽了出去,说,你看,我说了会好的,凡事,都要往好的方面想嘛!——对于任何事情,菜菜总是比我更有信心。此时,清晨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温温的,我到阳台上抽烟,抬眼望去,竟是一个蔚蓝蔚蓝的天。
豁达地看,其实爱情没有成败之分,也没有修成正果之说,它的意义在于,让我们从一个独身时不会站到的角度,不会触及的深度去认识自己。不离不弃的理想之下,守得云开见日时,所有改变和付出的阵痛,就都成了破茧成蝶的幸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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